夜深了,医院走廊里最后一点声响也消散了。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恩宁市的灯火,心里有些事情翻涌上来,不得不写。
思岚人才计划到今天,恰好五年。1997年的那个春天,我亲手在这座城市种下了这颗种子。彼时的我满怀着推动医学进步的雄心壮志,相信遗传医学能够彻底改变人类抵御疾病的根本方式。五年过去了,我的信念没有改变——方向没有错。但是。
五年来,在技术层面,我们做得确实不错。基因靶向的成功率从最初的不到百分之三十,提升到了现在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。我们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从筛查到干预到跟踪的流程。这些成绩放在任何一所研究机构面前,都足以自豪。
可是"跟踪"——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问题。我们在跟踪什么?我们真的在跟踪"干预效果"吗?还是在等待那些我们始终无法公开承认的结果?
我不是没有看到那些数据。我比任何人看得都多。B类样本的稳定率确实在提高,但C类——那些出现非预期反应的样本——它们的数量其实从未真正减少过。我们只是学会了更早地识别、更早地……处理。清理小组的人我见过,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被抽空了什么。
但这真的是错的吗?如果以极小的代价换取绝大多数样本的优良表达——甚至可能是人类基因库的优化——这难道不是值得的吗?我时常这样问自己。答案总是在变。
有时候我觉得科学就应该冷酷。有时候我又觉得,每一个C类样本后面都是一个家庭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出生就带着问题,他们只知道自己被命运不公平地对待。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怪谁。
也许他们永远都不该知道。
顾青最近的状态让我有些担心。她太聪明,也太善良。这两种品质加在一起,在这个项目里是最危险的组合。她开始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——关于样本转出的流程,关于C类样本的最终去向。我给她的回答总是一样的:"这是常规流程,不必在意细节。"但她眼睛里的东西告诉我,她没有相信。
我想我可能需要给她一个更明确的说法。或者给她换个岗位。但我又需要她的能力。这种矛盾是我自找的。
也许这就是代价。每一条路走到深处,都是孤独的。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一个决策者的全部考量。我只是希望,有一天——如果那一天会来的话——有人能够看到这些文字,理解当时的处境并非简单的善恶之分。
(本文仅博主本人可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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